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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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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5 章

聽到東宮二字,千峰神色終於有了波動。他略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已恢覆了清明。

“顧大人,”他嗓音沙啞,眉眼間是掩飾不住的疲憊,“殿下、殿下……”

他呼吸微促,喉間似有哽咽,重覆幾次才把那句話說出來:“太子殿下病危,陛下急召太醫問診,可是、可是都無濟於事……”

千峰仰首,將逼近眼眶的熱意遏制回去,不想叫人窺見這一瞬的脆弱與猙獰。

顧青雲心底一沈,一剎那,此前種種令人生疑的異象,都有了解釋的源頭。

這個消息,著實不太妙。

雖說太子殿下常年一副病歪歪,行將就木的模樣,可有他在一日,下面的皇子就亂不起來。他是正正經經的嫡長子,無論禮法,還是情理上,天生就壓那群兄弟一頭。

王朝積弊已久,至今卻未爆發出來,不過是在等一個時機。而東宮一旦薨逝,屆時圖窮匕見,便有了現成的借口。

而今,連著湖州那事,必定有人等不及,想要利用今晚盛宴發作了。

狼子野心終於藏不住了麽?

顧青雲冷笑一聲,他負手立於窗前,眺望遠處的護城河,給那位傷心欲絕的侍衛大人默默平覆的時間。

片刻後,他才溫聲詢問:“聖上,抑或殿下有什麽交代麽?”

千峰動了動僵滯的臂膀,從懷裏掏出半塊銅制虎符,輕輕擱到四仙桌上。

顧青雲臉色微變,緊緊盯著那塊意義重大的虎符,以及上方雕刻的銘文,眸光深沈。

他喉頭滾了滾,一時不由啞然:“這是……”

千峰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聖旨,雙手捧至顧青雲跟前:“顧大人,陛下的意思,全在這道旨意中。”

顧青雲鄭重接過,打開一看,其上只有寥寥數語,卻是一道委托顧青雲調動封丘守備軍的調兵手諭!

封丘是距離汴梁最近的一個城市,快馬加鞭地趕路,最多半天便可抵達。當地守備軍足有一萬,為的便是皇城受困時,可以就近調兵前來解圍。

顧青雲若是即刻出發,下半夜便能走一個來回。倘若皇城在這段時間出事,鄔木蘭手中還有兩千西林軍,應該能抵擋一陣。

顧青雲聲音喑啞,眼底晦澀不明:“形勢怎會嚴峻到如此地步?皇城司以及羽林衛難道皆不可信?”

千峰搖了搖頭,神色亦不輕松:“皇城司異動連連,羽林衛亦暗潮湧動,到了這一步,陛下已經無法再輕信這些人。唯有從外搬來救兵,方得一線生機!”

顧青雲暗自嘆了口氣,不再多問,利索地將虎符與手諭收入袖中。

“此一去結局如何,顧某無法預料。唯有一言,想叮囑閣下。”

千峰忍著劇痛,直起身抱拳道:“顧大人請講。”

顧青雲目光犀利地望向他,眼裏是不容置喙的決絕:“晉王府,絕不能有失!”

饒是千峰洞悉晉王府的重要性,仍被他灼灼的逼視燙到。他再清楚不過,對方這句話,與其說是為了晉王,不如說是為了客居王府的顧家人。

尤其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,顧府正君林清和,說是對方逆鱗也絲毫不為過。

千峰不由得正色起來,慎重其事道:“千峰願以性命擔保,今夜晉王府絕不會有損分毫!”

顧青雲以讀書人特有的禮節,鄭重地沖對方行了謝禮:“一切就有勞了!”

千峰目睹他斷然離去的背影,眼底漸漸漫上一層哀傷。

殿下交代他今夜保護好晉王府,可等他完成任務,還能回宮見到殿下最後一面麽?

東宮,太子寢殿。

天邊最後一絲餘暉緩緩退下宮階,濃墨般的夜色漸次占領整座皇城。鄭茹強忍著悲傷,領著內侍躡手躡腳地點燃宮燈。

戚彥麟靠著軟塌,一眨不眨地盯著殿外。他若有所覺,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,便如這落日餘暉一般,終是走到了盡頭。

十年病弱,十年掙紮,他度過了無數個食不甘味,臥不安席的日夜。如今,這漫長的痛苦與折磨終於要結束了,他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輕松。

只是父皇、母後、阿昭他們,一旦得知自己死訊該有多麽傷心?

還有那個人,那個從十年前便來到自己身邊,陪他挨過病痛,熬過孤寂,度過艱難歲月,長在他心底,融進他骨血的小侍衛,沒有了自己,他該怎麽辦啊?

戚彥麟倏地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絕望。

夜色漸深,孤月高懸,清輝遍野,照得人世間一切悲歡離合,無所遁形。

遠處隱有笙簫傳來,戚彥麟喃喃自語:“這個時辰,晚宴應當開始了罷?”

鄭茹耳尖,瞬間攫取到幾個字眼:“是的,殿下。”

“千峰還未回來麽?”

鄭茹聽出他語氣中的虛弱,不由癟了癟嘴,眼眶一紅:“殿下忘了,您派千峰大人去保護晉王府了。”

戚彥麟似有些失意,輕嘆了口氣:“是了,是孤派去的。他還受著重傷,心裏亦有割舍不下的牽掛,孤卻還是將他支出去了。”

鄭茹終是沒忍住,熱淚滾滾而下。他捂著嘴,指縫間仍有細碎嗚咽洩出。

“伴伴何必如此?”戚彥麟自嘲一笑,“這幅軀殼過於沈重,孤終於要解脫了,伴伴該為孤開心才對。”

鄭茹擡袖拭去淚珠,聞言一個勁點頭:“是極是極,殿下天人之姿,來歷必定不凡。如今想是時辰到了,殿下真神歸位呢。您且在那頭等一等,若老奴有造化,下輩子還伺候您!”

戚彥麟聽了這令人發笑的寬慰,心頭無奈漸生。他望著殿外清冷的月輝,心思已然飄到燈火通明的集英殿。

此時的集英殿中,宴席方過一半,舞姬伶人尚未退下,便生出了巨大變故。

吏部尚書葉瑾俞在宮人斟酒時,不慎碰翻了酒樽。

玎珰一聲脆響,酒樽墜地之聲於殿中突兀響起。短短一剎,方才熱鬧至極的大殿頓時靜得落針可聞。

令人不安的寂靜中,只聽景帝不辨喜怒的聲音道:“葉卿才飲幾杯這便醉了?來人,替葉卿換個酒樽。”

宮人正要動作,卻被葉瑾俞一把推開。他似是不勝酒力,搖搖晃晃地站起身,略正了正衣冠,而後踉蹌至大殿正中伏跪在地。

“陛下,臣有本啟奏。”

景帝眉眼沈沈,不動聲色道:“此乃秋宴,不談國事,眾卿只管縱情享樂便好。若有要事,明日上朝再議。”

景帝三言兩語便堵住葉瑾俞的陳詞,卻不料對方不依不饒,跪在原地仿佛腳下生了根。

“陛下,臣所陳皆是肺腑之言,懇請陛下垂聽。如今太子殿下性命垂危,朝中上下人心惶惶,望陛下早日重立太子,以定人心才是!”

“哦?那依你所言,”景帝直勾勾地盯緊了他,目光有如雷霆萬鈞,“該立何人為太子?”

葉瑾俞低垂著頭,神色看不分明。殿中上下噤若寒蟬,俱都屏息靜氣,似有若無地關註著這一幕君臣交鋒。

葉瑾俞頭重重磕在地上,甕聲甕氣回道:“人選當然是由陛下來定,想必陛下心中早有定論。”

這話一出,殿內眾人無不在心底暗罵一聲老狐貍。

好個葉尚書!分明是他自個挑起的火,卻又輕飄飄地將問題踢回給了陛下,乃至翹首以待的眾臣。

他這是不將所有人拉下水不罷休啊。

殿中洞悉他心思的朝臣不在少數,可是能把持得住本心,堅決不蹚渾水之人,又有幾個?

果然,在他話落後,殿內大半朝臣心思浮動起來,就連皇子們,亦不由暗自提心。

與葉瑾俞一派的朝臣立即站出來,慷慨陳詞:“陛下,瑞王心地和軟,性情直率,實為儲君不二人選!”

戚彥嘉原本一面看戲,一面津津有味地品嘗攢盒中的玉灌肺。這是一道素食點心,做法很簡單,材料中也只有一味蒔蘿難得,可府裏廚子總做不出這個味道。

他正吃得高興呢,連右頰沾了辣汁都半點不覺。不防這把火燒到自個,惹得群臣一並看過來。

戚彥嘉驟然一呆,伸向攢盒的手臂僵了一僵。什麽情況?先前怎麽沒人同他商議過此事?再說,他可從沒說過想當太子啊!

戚彥嘉麻溜地擦了擦嘴,緊接著離開席位,跪下請罪。他口中直呼冤枉,一副自己被連累狠了的可憐樣。

景帝閉了閉眼,懶得瞅他這沒出息的一面。擺了擺手,只叫人回座次去了。

“如何?瑞王推辭不受,諸卿還有什麽話要說?”

三皇子擁躉一動,二皇子身後的人立即坐不住了。眼下有了陛下發話,他們立刻顧不上兵部左侍郎的眼色,正義凜然地站出來。

“聖上,端王身為太子之下的第一個弟弟,於身份上,他為長。於品性上,端王對內孝悌有加,對外禮賢下士,實為諸皇子之表率,堪為儲君之選!”

這話一出,便贏得身後諸多朝臣讚許:“這話是極!端王確系人品貴重,無可挑剔!”

景帝晃了晃琥珀盞裏的金黃酒液,似帶了點漫不經心問:“端王,你怎麽看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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